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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的力量在于打动人心

来源:国际在线  作者:王蒙  时间:2019-05-04
  我很少用“干预生活”这四个字,基本上不用,我都是用“面向生活”。我也很少用“揭露阴暗面”这些字,而用揭露矛盾。我并不反对“干预生活”或“揭露阴暗面”,但我也不主张把这个口号提到当代文学领域最时髦的地步。

  文学对生活怎样干预?现在有人往往理解为直接写一个什么缺点、什么毛病,写一个县委、地委书记怎样坏,这就好像干预了他。我看,文学的责任不在这里,这是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责任。把文学变成“歌德”文艺固然不对,把文学变成纪委附属的宣传科也不是正路。这并不是文学的特长。

  文学有它的力量所在。它的力量并不在于直接去改变一种政治状况。说我要通过写作品撤谁的职,开除谁的党籍,根本做不到。那么它的力量在哪里呢?它的力量在于激动人心,打动人心,它的力量在人心里边。文学与暴力相比是软弱的,文学与权力相比是不设防的,但文学能赢得人心。你撤了他的职,你杀了他,但他的影响,他所赢得的人心,你除不掉。“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”,文学的牛皮就在这个地方。因此,我不赞成把“干预生活”这个口号理解得非常狭隘。

  要文学直接对宣传部、组织部、交通局、蔬菜公司起个什么作用,那就削弱了文学的职能。相反的,文学通过刻划各种各样的人物,描写他们的心理,描写他们的命运,可以塑造出更加坚强、更加完美、更加善良的灵魂;可以鞭挞那些丑恶的、渺小的、被污染了的灵魂。通过这个,文学当然对政治,对经济,对各行各业各部门都发生一定作用,这个作用是曲折的。所以,文学的首要作用是塑造人类灵魂,培养社会主义新人,治愈人们灵魂上的创伤。

  生活总是矛盾的、辩证的。如果你那里没有光明,你怎么看到黑暗的呢?有光明,才能看到黑暗嘛!没有光明,怎么揭露黑暗呢?在黑暗中揭露黑暗,最后是什么也看不见。如果认为全中国一团漆黑,新疆一团漆黑,只有一种颜色,那就没有生活了,也就没有文学了。所以说,生活总是包含着矛盾的,把它看得那样轻松,固然是不忠实的,把哀嚎当代时髦,也不是忠实的。

  我们看自己的民族、自己的国家,都应该一分为二。妄自尊大,认为我们的最高最活,那固然是可笑的、愚蠢的,反过来,认为中国什么都不行,当个中国人倒霉,不仅是不符合实际的,也是不道德的。所以,我们提倡我们的作品有力量,这与大胆地揭露矛盾一点也不矛盾。恰恰相反,有足够的勇气,有足够的信心,有足够的力量,你才敢揭露那些矛盾。我之所以用“揭露矛盾”代替“揭露阴暗面”,用“面向生活”代替“干预生活”的口号,不是由于胆小,而是由于对这个问题有这样一些看法。

  文学的力量在于震撼人心。那么,是不是凡是能够激动人心、打动人心的作品,都是好的作品呢?这要因作品而定,不能一概而论。因为这里边有一个社会效果问题。比如目前争论比较大的一出戏《假如我是真的》,两部电影剧本《在社会档案里》和《女贼》,一篇小说《飞天》,都存在着这样一些问题。这些作品,我有些看了,有些没看。

  《飞天》看得比较仔细,我觉得这篇作品是写得有些不足。揭露阴暗的东西并不可怕,揭露阴暗的东西应该能加深人们对生活的理解。比如说你原来对某一事物分辨不清,就说《班主任》里的那个谢惠敏吧,也许很多人过去认为这种人是非常可爱、非常好的人,但经刘心武一写,使我们看到了她生活贫乏、精神僵化的一面,小说帮助我们加深入认识,这种揭露就是有意义的。也就是说,我们看了一篇作品以后,总是希望从中得到一些东西,这些东西叫做鼓舞,也可以叫深化,或叫发人深思,值得回味。

  《飞天》集中地揭露了一个首长强奸了一个少女(有好几篇作品都写这个),有些地方写得太实了,让人看了实在是不太喜欢。作品虽然从某一侧面反映了一点东西,但写得并不深,并不难。人物性格前后也不统一。那个少女刚出现在寺庙时是很勇敢的,是自己跑出来的。可是参军后,又那样委曲求全、奴颜婢膝,让人感觉怎么是那样子呢?

  在我们的社会里,被侮辱的人难道还少吗?有受过几十年冤枉的,甚至迫害致死的,但是很多人并没有因此而变成罪犯,没有变成贼,没有掉在社会的档案袋里啊!我们也被侮辱过,但是我们并没有因此自暴自弃,干脆去偷吧,去干坏事吧!所以,觉得有些作品的积极意义少一点,深度不够。《假如我是真的》我没有看,听说也就是这么个情形。有些同志觉得这个戏很好,很解气。也有的同志说光解气不行,还应当注意它的社会效果。这就涉及到一个责任感问题。

  我们大家都常说,文责自负。所谓“文责自负”,实际上就是我们每个作者要单独地对人民负责。你是一个诗人,你写的每一行诗,是不是忠于人民,忠于生活,忠于真理,还是随风倒,随风跑,你要对人民负责。所以,我们每个人写东西时,自己要对生活负责。

  如果我们坚信自己是真实地反映了生活,而且我们本身是抱着一种好愿望,是为了我们的生活更美好,而不是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,那我们就应当大胆地去写。文艺创作没有一定的死规矩,因人而异,因作品而异。同样是一个人,第一篇作品与第二篇作品有可能不同;用在第一篇是失败的,用在第二篇就可能成功。我希望大家养成一个好的习惯,就是独立思考,独立地对人民、对社会负责。

  最后,希望不断扩大我们的事业。不要以为我们是昌吉的,好像这个地方有多小。我们应当努力学习,国家的大事,文艺的脉搏,人民的希望,各地的状况,我们都应当去关心、去了解。我们应当把眼界打开一点,用我们自己的头脑去判断,去思考,去表现,写我们自己的作品。我相信,我们昌吉地区的文艺创作一定会取得越来越多的成果。
阅读: (贡献者:流苏,编辑:修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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